已是隆冬腊月、天寒冰坚, 饶是大理寺这密不透风的牢笼,墙面都侵了霜雪。摆在左士诚脚边的那碗供他解渴的水早已结冰,被他碰翻在地, 却流不出一滴水来。
“我原以为致仕归家已是有辱门楣, 不想侯爷连让我安度晚年也不愿意……”左士诚轻嗤一声,“可侯爷要用我直说便是, 何必弄得像如今这般难看。”
屯田银的事他依着韩益的意思办了,谁能想到大皇子留有后手, 他是心急,事情办得不够周道, 可他也是尽心尽力。
他这些年为了坐到这个位置上劳心费力,打点了多少关系, 做了多少让他睡不着觉的事, 端妃要查火铳的旧事,他明明是为着万全去的,却丢了官职, 甚至还要致仕归家他不甘心, 可谁曾想韩益竟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, 自导自演了一场刺杀, 还把罪名推到了他的身上。
“当年因为火铳频频炸膛的事, 惹了姜帅怀疑,我是求了侯爷帮忙,可以说当初若是没有侯爷,我早就死了, 也不可能坐上这户部尚书之位。”左士诚目色凉凉地抬头,“我这条命也算是侯爷给的,您要想拿去直说便是, 何必搞这些弯弯绕绕。”
这在说韩益知道端妃在查定远关的事,要把自己当作弃子了。
当初姜瑱拿着刚研制出来的火铳进京述职,皇上大笔一挥,准了他五十万两军费。
五十两可不是小数目,户部哪可能一下子拿出来这么多钱?可姜瑱战功赫赫,又得皇上看重,这笔银子再难也要给,再三为难之下,左士诚想了个法子,在拨这笔银子的时候,二十万两给的是现银,三十万两是用物资冲抵。
左士诚往上写了折子:户部库银不敷,但查各地官仓,存有铁料硝磺Jing铜等物甚多,堪充火铳制造之用。特请旨敕令各地,将此类物料折价押解入京,抵充军费。
这是个很Jing妙的主意,宣景帝很快就同意了,左士诚还因为这个计策升了官。
可左士诚从来就不是个为国为民的人。
以物抵资的法子是解了国库的燃眉之急,却也叫左士诚获得了一道合规征调物资的圣旨。于是,他开始打着军需的旗号,从各地无偿或低价调取研制火铳的物资——一方面他可以虚报耗材,截留物资变现,另一方面他还可以将截留的上等铁料等低价卖给他自己的商铺,再让商铺高价卖出,反复侵吞库银……那两年,左士诚可以说是因为这个法子步步高升,也挣得盆满钵满,整个人走在路上,面带红光。
但好景不长,左士诚手底下的人为了让他多挣钱,将各地收来的材料换成了劣质材料送去军器监,姜瑱拿着劣等的材料制造火器,炸膛率极高,叫将士们便是上了战场都不敢举枪。
起初姜瑱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可随着军营里陆续有人因为炸膛之事阵亡,他动了将此事上报给皇上的心思。
说起来,左士诚之所以知道姜瑱要深究此事还是韩益先找上他的——姜瑱的密信还没送到皇上的御前,就先送到了韩益的案头。
韩益派人支会了左士诚一声,左士诚吓得魂都没了,带着重金约见,求承恩侯放他一马。
见左士诚提起旧事,韩益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,目光沉沉地看着左士诚,Yin冷的牢房里霎时间安静下来,谁都没有再吭声。
换做往日,左士诚早就告饶了,可今日他却寸步不让,像是知道自己若是退,那便只有死路一条。
韩益察觉到这次的左士诚并不好糊弄,如今端妃那边已经起疑,他们不能自乱阵脚,于是他先一步开了口:“皇上既已起了疑心,左尚书以为自己还能活?”
这事左士诚不是不明白,相反他是太明白了,不然他也不敢如此对韩益说话。
韩益立在牢房外,看他满身狼狈,面无表情:“左尚书怎么就不明白呢?如果你真就这样卷铺盖回了老家,才是真的没了翻身的可能,可只要你还留在京中,就尚有转圜的余地。”
这话一说,左士诚整个人Jing神一振,几乎是扑上来扒住牢门:“侯爷还有办法?!”
韩益面不改色道:“如今皇上让大理寺审案,你派人刺杀我,我又没死,算什么重罪?只要我不追究,你就没事。可你至今尚未能出去,你以为是为了什么?”
左士诚眼前一亮:“因为皇上想知道我到底是谁的人。”
王瓒审了左士诚十日,可他始终没有承认自己派人去过韩家。
左士诚戴着镣铐,坐在椅子里:“我与侯爷无冤无仇,无端杀他做什么?”
王寺正看着他的目光带着锐利的审视:“半个月前你受承恩侯指使在朝会上弹劾大皇子,不料事情没有办成,还被圣上下旨致仕,你自然对承恩侯怀恨在心。”
“王大人可不要胡说。”左士诚靠在椅子上,“我先前之所以弹劾大皇子,是因为收到了汪总兵的题本,急要军费,底下人拨钱的时候,发现账目对不上,我依规程办事,先将此事报给皇上,是听了皇上的定夺才去查的账,若说受人指使,那也该是皇上的指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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